Chiyo.

是一个不定期更新的个人博。
懒癌患者。
拖延症晚期。
文笔日常掉线。
希望自己有勇气走进黑夜。

《再见》

*短,一发完结。

*田忌第一人称。

*现实世界田忌x时空穿越者孙膑

 

 

 

 

我在街上见到他。那里车水马龙,尾气与寒气混出白又难耐的烟,行人恨不得自己是大法师梅林的继承人,嘴里叽里咕噜蹦几个假装很深奥的英文单词,下一秒睁眼就是熟悉的家;精力旺盛的青春期少年们挤在烧烤店、歌舞厅,在爬满苔藓与菟丝子的枯树下群魔乱舞、吼着不知名的调子,要把所有曾被压抑的冲动和剩余的年岁挥霍掉。远处教堂的钟再走一下,指针固定在九点钟,他还在晃悠,像摇摇欲坠的落叶不知方向:有人说他三小时前就在那里,在等一个谁也没见过的谁,没人知道这个凭空出现的怪胎住哪。人们对他评头论足,我发现他的双腿不自然。

 

“可怜的残疾儿!让他等的人一定狼心狗肺。”人们开始谴责那个不知名人物,谩骂讥讽铺天盖地;他笑着摇头又点头,说出来的话显然答非所问:“我会带他回家的。”

 

现在是一月最冷的时候,他说不准会冻死在明天的新闻头条。我停下脚步,跑回去抓住他的手。他看到我时意外又震惊,感动快要把他眼前的人、事、物模糊成水。他剩余的那只手握成拳,死死攥住一张露出四分之一的泛黄老照片,我怀疑那是他的家,因为那角刚好有古式房屋的鸱吻和背景中浪漫的桃花天穹。我打趣他可能得到南半球去找家,现在这里只余留些张牙舞爪的枯枝败叶在零度的折磨下垂死挣扎,好孩子都早早放学回家解函数、方程,有些还闲的发慌学了福尔摩斯密码,从某方面来讲真是摧残祖国含苞待放的花朵。他生怕漏听一点,全程听我扯天扯地,等我扯完一刻钟才忽然想到这家伙可能没吃饭。

 

他确实没有吃饭,也不知道该怎么找饭吃,感觉是远古人类重临人间,就是五官俊秀比元谋人好了不止十八倍。趁他细嚼慢咽的空当,我才认真地观察他。相较这个年纪同龄人应有的吵闹,他太安静了。他更像一个随处流浪去追寻亚特兰蒂斯、狮身人面像的旅行者,事实上他也告诉我他在找一个人。他看上去还很执着,坚毅的光芒没有在时间与无方向的漂泊中磨灭,他寻找时所经历的沧桑没有吞没他。他扬起笑脸,声音却有点颤抖。他说只要他找到那个人,他就必须在十二点时离开这个世界。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惊讶。我好像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他是时间的旅行者,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不怕,因为他遇见了“那个人”。

 

“你把我钱包的血槽弄空了,现在你住不了旅馆——我们先回家再讨论天圆地方,回我家。”我硬是半拖半拽地把他推进冰冷的大铁门,门关上的声音敲碎了辛德瑞拉的梦,我揉揉眼睛,时针定定躺在十二点前两厘米。他快没时间了,我也是。于是我决定先浪费三十秒做自我介绍,正当我中规中矩地报上自己的名字时,他打断我,在我的注视下把我的名字说出来。这种事情若是发生在别人嘴里我就会惊悚,但我甚至还有恍然大悟的错觉,好像我没有名字。

 

“你是田忌,不是那个赛马的;我是孙膑,不是那个差点就为人做嫁衣的。”犀利而圆滑——是我的说话风格,但绝不是他的。他坦白这是我的原话,他只不过改了人称代词。然后他打开了话匣子,聊他那个世界的我。他说我是个白痴,因为别人诋毁侮辱他几句就撸起袖子把人打进了医馆,后来被先生拎出去给揍了一顿,关禁闭;但当天晚上就溜回来和他抢被窝,还霸道的有理有据,第二天大清早给罚禁食。后来还有一个家伙带头欺负他,我帮他出气他不让。我还整天恶整他,明明比谁都吊儿郎当成绩却好得往天上翘,甚至还要带歪他。

 

“但是你明摆着默认了。”

“别打断我。”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话题,眼睛像偷了东西的猫,不住地朝墙上的挂钟看,好似在和什么若有若无的力量争抢时间,分秒都燃起紧张的火花,“我快没时间了。”

 

于是他继续絮叨那些有的没的我干过的傻事出过的糗,仿佛刚刚的插曲只是书页卷了边,所谓的没时间也只是遥远的天方夜谭。他谈起那个世界的我的时候人前人后都出现了闪亮的星星,整个人就是救世主降临人间圣光照耀大地,眼神中写满了憧憬、期待以及不可言说的感情,晦暗到黯淡了明晃晃的白炽灯光。他滔滔不绝的讲述中我成为神明一般的存在,但我很清楚我们之间还有着朋友这道沟壑。他把这个带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延伸到银河外面、太阳系外面,延伸到孤儿院院长病床前淘气鬼放置的白玫瑰与黄菊花束中,从烈士墓碑所在的诡异漆黑的森林里穿过,途径帽子店时捎回了帽顶七彩的鸟翎和门帘上响个不停的紫藤萝风铃。他说的记忆在唇齿的咀嚼间散为另一个夏日的萤火虫,我不知道他回想了多少次才让这些俗套的故事留下永不褪色的神秘倩影,故事细碎繁冗的细枝末节他全都没有忘,我想他连那个时候天空的样子也记得一清二楚。

 

在这个故事的结尾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原本应该是振奋人心的英雄救同窗,到这一刻在他的嘴巴里成了蚊子打架。他的音量太小,音色也太沉,像不愿提笔画上这个悲哀的句号。导致我差点听不清,当然也让这段历史铺上朦胧的沙与灰。我认为那真是一个笨朋友,像我无故被顶头上司炒了鱿鱼一样笨,脑子里装满还滴水不漏的肯定就是眼前这位耷拉着身子的小家伙。我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以示安慰,他悄悄推开我,带着不由侵犯的倔强。他极为严肃地告诉我故事里的英雄没死,英雄变成了我。这句话拿去当冷笑话我给十分,一下子把气氛降到了冰点,我竟然还有心思告诉他另一事实,说我们才认识不到半小时。

 

他又开始沉默,直愣愣地盯着墙上的钟。钟里的部件快要老化坏死,却仍在负隅顽抗,尽职尽责地走着,发出沙哑的滴答声。我也抬头,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五分。在一片静默中他先开了口,有点尴尬又小心翼翼地说你好;我非常没有默契地接上一句我们不是刚见面,然后末尾酸酸地缀着我不好。整个空气都静止了一样,有那么一瞬我觉得他还不如不去找我——时间这玩意就是一把杀猪刀,把所有的记忆抹杀在漆黑的夜里,剩下一个人去缅怀,另一个人遗忘掉两人共同的过往,这太不公平了,凭什么旧人会成为陌路人?像我和他,我明明能感受到熟悉和亲切,但我却记不起他是谁。时间还有一个叫命运的帮凶,那些枷锁总在困住他,还有我。

 

“现在我们就剩五分钟了、不,已经没有时间了。”他尽量把这句话说轻。

“放屁。”

 

指针指向了十二点前一格,我抱住他,像抱住了过去。我的眼睛太无能,看不见最后六十秒的倒计时。

 

“你就要消失了,孙膑。你就是来搞笑的,留下一大段往事就跑,比我还窜,是要上天吗。”

“……倒数三十秒。”

“放屁。”

 

这个狡猾人没有正面对我,他只是回拥着我,告诉我还有重逢的可能,毕竟他会穿越时空。我想他的目的达到了,他就是要让我、这个世界的我记住他,他留下的东西将永远不会消失,因为我会把它用尽一切我所知的方法刻在世界的墓碑上,还有他的衣冠冢上。我还剩下最后十几秒,我想去战胜时间,于是我把他的那些唠叨快速地过一遍,他却说那是无用功。

 

“没有用的,田忌。我……是时空旅行者,你是我嘴里的‘英雄’,我们都无法跨越时间。”

“放屁……。”

 

他又开始小声地嘀咕,在说着什么就算这样也决不放弃的蠢话,开什么玩笑,我不让他白来一趟。时间走的飞快,我听见远处玫瑰教堂的古钟传来悠长的声响,一下一下重击在我心坎上,我觉得眼黑,有什么东西正在远离我的意识。我想抓住一个人的手,却怎么也记不起那个人是谁。客厅中空荡荡的,谁也没有来——有人消失了、有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消失了。

 

“……是谁……?”我自言自语着,样子像弄丢钥匙找不到家的人,但这里的的确确,是我的家。

 


评论(5)

热度(8)